黄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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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黄的女孩取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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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黄的女孩取什么名字

黄姓主要源自嬴姓及少数民族改姓等,是中华姓氏之一,是一个典型的多民族、多源流姓氏。

根据司马迁的《史记·秦本纪》记载,黄氏为嬴姓十四氏之一,是远古时期伯益的后裔。

黄姓分布很广,但不均衡,密度比较高的分布地区是广东中部和东部、福建西部、湖南东部、江西南部、四川东南。


姓黄的女孩子取什么名字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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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之宫梦弼》原文及译文

  译文:

  柳芳华,保定人[1]。财雄一乡[2],慷慨好客,座上常百人。急人之急,千金不靳[3]。宾友假贷常不还[4]。惟一客宫梦弼,陕人,生平无所乞请。每至,辄经岁。词旨清洒[5],柳与寝处时最多。柳子名和,时总角[6],叔之[7]。宫亦喜与和戏。每和自塾归,辄与发贴地砖[8],埋石子,伪作埋金为笑。屋五架,掘藏几遍。众笑其行稚[9],而和独悦爱之,尤较诸客呢[10]。后十余年,家渐虚,不能供多客之求,于是客惭稀;然十数人彻宵谈[11],犹是常也。年既暮[12],日益落,尚割亩得直[13],以备鸡黍[14]。和亦挥霍,学父结小友,柳不之禁。无何,柳病卒,至无以冶凶具[15]。宫乃自出囊金,为柳经纪[16]。和益德之[17]。事无大小,悉委宫叔。宫时自外入,必袖瓦砾,至室则抛掷暗陬[ 18],更不解其何意。和每对宫忧贫。官曰:“子不知作苦之难[19]。无论无金;即授汝千金,可立尽也。男子患不自立,何患贫?”一日,辞欲归。和泣嘱速返,宫诺之,遂去。和贫不自给,典质渐空[20]。日望宫至,以为经理[21],而宫灭迹匿影,去如黄鹤矣[22]。

  先是,柳生时,为和论亲于无极黄氏[23],素封也[24]。后闻柳贫,阴有悔心。柳卒,讣告之[ 5],即亦不吊;犹以道远曲原之[26]。和服除[27],母遣自诣岳所,定婚期,冀黄怜顾。比至,黄闻其衣履穿敝[28],斥门者不纳[29]。寄语云[30]:“归谋百金,可复来;不然,请自此绝。”和闻言痛哭。对门刘媪,怜而进之食,赠

  钱三百[31],慰令归,母亦哀愤无策。因念旧客负欠者十常八九,俾诣富贵者求助焉[32]。和曰:“昔之交我者,为我财耳。使儿驷马高车,假千金,亦即匪难。如此景象,谁犹念曩恩、忆故好耶?且父与人金资,曾无契保[33],责负亦难凭也[34]。”母固强之。和从教,凡二十余日,不能致一文;惟优人李四,旧受恩恤,闻其事[35],义赠一金。母子痛哭,自此绝望矣。

  黄女年已及笄,闻父绝和,窃不直之[36]。黄欲女别适。女泣曰:“柳郎非生而贫者也。使富倍他日,岂仇我者所能夺乎?今贫而弃之,不仁!”黄不悦,曲谕百端[37]。女终不摇。翁妪并怒,旦夕唾骂之,女亦安焉。无何,夜遭寇劫,黄夫妇炮烙几死[38],家中席卷一空。荏苒三载[39],家益零替。有西贾闻女美[40],愿以五十金致聘。黄利而许之,将强夺其志。女察知其谋,毁装涂面,乘夜遁去。丐食于途,阅两月,始达保定,访和居址,宜造其家。母以为乞人妇,故咄之。女呜咽自陈。母把手泣曰:“儿何形骸至此耶!”女又惨然而告以故。母子俱哭。便为盥沐,颜色光泽,眉目焕映。母子俱喜。然家三口,日仅一。母泣曰:“吾母子固应尔;所怜者,负吾贤妇!”女笑慰之曰:“新妇在乞人中,稔其况味,今日视之,觉有天堂地狱之别。”母为解颐[41]。

  女一日入闲舍中,见断草丛丛,无隙地;渐入内室,尘埃积中,暗陬有物堆积,蹴之迕足[42],拾视皆朱提[ 3]。惊走告和。和同往验视,则宫往日所抛瓦砾,尽为白金[44]。因念儿时常与瘗石室中,得毋皆金?而故第已典于东家[45]。急赎归。断砖残缺,所藏石子俨然露焉,颇觉失望;及发他砖,则灿灿皆白镪也。顷刻间,数巨万矣[46]。由是赎田产,市奴仆,门庭华好过昔日。因自奋曰:“若不自立,负我宫叔!”刻志下帷[47],三年中乡选。乃躬赍白金[48],住酬刘媪。鲜衣射目;仆十余辈,皆骑怒马如龙。媪仅一屋,和便坐榻上。人哗马腾,充溢里巷。黄翁自女失亡,西贾逼退聘财,业已耗去殆半,售居宅,始得偿。以故困窘如和曩日。闻旧婿耀[49],闭户自伤而已。媪沽酒备馔款和,因述女贤,且惜女遁。问和:“娶否?”和曰:“娶矣。”食已,强媪往视新妇,载与俱归。至家,女华妆出,群婢簇拥若仙。相见大骇,遂叙往旧,殷问父母起居。居数日,款洽优厚[50],制好衣,上下一新,始送今返。

  媪诣黄许,报女耗[51],兼致存问[52]。夫妇大惊。媪劝往投女,黄有难色。既而冻馁难堪,不得已如保定。既到门,见闳峻丽[53],阍人怒目张,终日不得通[54]。一妇人出,黄温色卑词[55],告以姓氏,求暗达女知。少间,妇出,导入耳舍[56],曰:“娘子极欲一觐[57];然恐郎君知,尚候隙也。翁几时来此?得毋饥否?”黄因诉所苦。妇人以酒一盛、馔二簋[58],出置黄前。又赠五金,曰:“郎君宴房中,娘子恐不得来。明旦,宜早去,勿为郎闻。”黄诺之。早起趣装[59],则管钥未启,止于门中,坐囊以待[60]。忽哗主人出。黄将敛避[61],和已睹之,怪问谁何,家人悉无以应。和怒曰:“是必奸宄[62],可执赴有司。”众应声,出短绠,绷系树间。黄惭惧不知置词。未几,昨夕妇出,跪曰:“是某舅氏[63]。以前夕来晚,故未告主人。”和命释缚。妇送出门,曰:“忘嘱门者,遂致参差[64]。娘子言:相思时,可使老夫人伪为卖花者,同刘媪来。”黄诺,归述于妪。妪念女若渴,以告刘媪,媪果与俱至和家。凡启十余关,始达女所。女着帔顶髻[65],珠翠绮纨,散香气扑人;嘤咛一声[66],大小婢媪,奔入满侧。移金椅床[67],置双夹膝[68]。慧婢茗[69];各以隐语道寒暄[70],相视泪荧。至晚,除室安二媪;褥温,并昔年富时所未经。居三五日,女义殷渥。媪辄引空处,泣白前非。女曰:“我子母有何过不忘[71]?但郎忿不解,妨他闻也。”每和至,便走匿。一日,方促膝[72],和遽入,见之,怒诟曰:“何物村妪[73],敢引身与娘子接 坐!宜撮鬓毛令尽!”刘媪急进曰:“此老身瓜葛[74],王嫂卖花者。幸勿罪责。”和乃上手谢过[75]。即坐曰:“姥来数日,我大忙,未得展叙[76]。黄家老畜产尚在否[77]?”笑云:“都佳。但是贫不可过。官人大富贵,何不一念翁婿情也?”和击桌曰:“曩年非姥怜,赐一瓯粥,更何得旋乡土!令欲得而寝处之[78],何念焉!”言至忿际,辄顿足起骂。女恚曰:“彼即不仁,是我父母。我迢迢远来,手皴瘃[79],足趾皆穿,亦自谓无负郎君。何乃对子骂父,使人难堪?”和始敛怒,起身去。

  黄妪愧丧无色,辞欲归。女以二十金私付之。既归,旷绝音问,女深以为念。和乃遣人招之。夫妻至,惭怍无以自容。和谢曰:“旧岁辱临,又不明告,遂是开罪良多。”黄但唯唯。和为更易衣履。留月余,黄心终不自安,数告归。和遗白金百两[80],曰:“西贾五十金,我令倍之。”黄汗颜受之[81]。和以舆马送还,暮岁称小丰焉[82]。

  异史氏曰:”雍门泣后[83],珠履杳然,令人愤气杜门,不欲复交一客。然良朋葬骨,化石成金,不可谓非慷慨好客之报也。闺中人坐享高奉[84],俨然如嫔嫱[85],非贞异如黄卿[86],孰克当此而无愧者乎[87]?造物之不妄降福泽也如是。”

  乡有富者,居积取盈[88],搜算入骨[89]。窖镪数百,惟恐人知,故衣败絮、啖糠秕以示贫[90]。亲友偶来,亦曾无作鸡黍之事。或言其家不贫,便目作怒[91],其仇如不共戴天[92]。暮年,日餐榆屑一升[93],臂上皮摺垂一寸长,而所窖终不肯发。后渐羸[94]。濒死,两子环问之,犹未遽告;迨觉果危急,欲告子,子至,已舌蹇不能声[95],惟爬抓心头,呵呵而已。死后,子孙不能具棺木,遂藁葬焉。呜呼!若窖金而以为富,财大帑数千万[96],何不可指为我有哉?愚已!

  注释:

  [1]保定:明清府名,治所在今河北省保定市。

  [2]雄:称雄,数第一。

  [3]靳:吝惜。

  [ 4]假贷:借贷。常: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底本作“尝”。[5]词旨:词意,指言谈意趣。清洒:清雅、洒脱,谓不落俗套。[6]总角:指儿童时代。古代男女十五岁前于头顶两旁束发为两结,称总角。角,小髻。

  [7]叔之:称宫为叔父。

  [8]发贴地砖:揭开房内铺地的砖。

  [9]行稚:作事带孩子气。

  [10]昵:亲热。

  [11]谈:设宴聚谈。曹操 《短歌行》:“契阔谈,心念旧恩。”[12]年既暮:到了晚年。

  [13]割亩得直:卖田得钱。直,通“值”。

  [14]备鸡黍:筹措好饭菜;谓殷勤待客。《论语·微子》:“止子路宿,杀鸡为黍而食之。”

  [15]凶具:指棺材。

  [16]经纪:经营料理。《三国志·魏志·朱建平传》:“初,颍川许攸、锺繇相与亲善,攸早亡,子幼,繇经纪其门户。”

  [17]德之:感激他。

  [18]暗陬:室内暗角。陬,隅,角落。

  [19]作苦:作业劳苦。

  [20]典质:典当。

  [21]经理:义同经纪。

  [22]去如黄鹤:谓一去不回。唐崔颢《黄鹤楼》诗:“黄鹤一去不复返。”

  [23]无极:县名。明清属直隶正定府,即今河北省无极县。[24]素封:富户,财主。

  [25]讣 (fù赴):讣文,报丧书。

  [26]曲原之:曲意原谅他。

  [27]服除:服丧期满。旧制:父母死,子女穿孝服三年,称服丧。期

  满脱去丧服,称除服、满服。

  [28]衣履穿敝:衣敝履穿,谓衣服破损,鞋子磨穿。

  [29]斥门者不纳:令守门人不让进门。斥,严词告诫。

  [30]寄语:传话,转告。

  [31]三百:三百文铜钱。

  [32]俾诣富贵者求助焉: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底本无“诣”字。[33]曾无契保:从来没有立借契、找保人。曾,从来、一向。[34]责负:讨债。责,谓索求、讨取。负,负欠、债务。

  [35]闻其事:此从青本,底本无“事”字。

  [36]窃不直之:内心认为父亲无理。直,合理。

  [37]曲谕:婉言劝说。

  [38]炮烙:本是殷纣王所用的一种酷刑,详《李伯言》注。这里指寇盗所用的烧灼之刑。

  [39]荏苒:形容时间推移、渐进。晋张华 《励志诗》:“日与月与,荏苒代谢。”

  [40]西贾 (gǔ古):西路商人。

  [41]解颐:露出笑容。

  [42]迕足:碰脚,碍脚。

  [43]朱提(shí时):据《汉书·食货志》及《地理志》,朱提本山名,在今云南昭通县境,山出佳银,名朱提银,其值较他银为重。后遂以朱提为佳银的代称。

  [44]白金:白银。下文“白镪”,义同。

  [45]故第: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底本作“故地”。东家:东邻。[46]巨万:万万。形容极大数目。《史记·司马相如传》:“治道二岁,道不成,士卒多物故,费以巨万计。”索隐:“巨万犹万万也。”[47]刻志:刻苦励志。下帷:放下书室帘幕;指专心苦读。[48]躬赍(jī基):亲自携带。

  [49]耀:光彩显赫。

  [50]款洽:犹款接;指款待和赠予。款,款待。洽,濡;指赙赠。[51]耗:音耗,消息。

  [52]存问:问候,慰问。

  [53]闳(hàn óngb汗宏)峻丽,宅门高大华美。闳,里门,即临街之院门。《左传·襄公三十一年》:“高其闳,厚其墙垣,以无忧客使。”,据青柯亭刻本,底本作“门”。

  [54]通:通禀主人。

  [55]温色卑词:面色温和,措辞谦卑。

  [56]耳舍:正屋 (堂屋)两旁的小屋,加人面之两耳,通称耳房。[57]觐:拜会。相见的敬辞。

  [58]酒一盛 (chéng成),馔二簋(guǐ轨):犹言酒一壶,饭菜两盘。形容接待俭薄。盛和簋是古代容器的名称,这里指盛饭菜的器皿。[59]趣(cù促)装:促装。趣,通“促”。

  [60](fù付)囊:盛衣物的包裹。

  [61]敛避:抽身躲避。敛,敛迹。

  [62]奸(guǐ轨):歹徒。《国语·晋语》:“乱在内为宄,在外为奸。”

  [63]舅氏:舅父。某:仆妇自称。

  [64]参差 (cěn ī):差池,闪失。c

  [65]着帔(pèi佩)顶髻:身着彩帔,头挽高髻。帔,豪门富室的便服,绣有团花,女帔长仅及膝。着帔挽髻,表示已婚富贵之家,就黄母眼中看来,与在家时妆扮迥然不同。

  [66]嘤咛:娇语声;指细声吩咐。

  [67]金椅床:饰金的躺椅。椅床,又名椅榻,现在叫躺椅。《新五代史·景延广传》:“延广所进器物:鞍马,茶床、椅榻,皆裹金银,饰以龙凤。”[68]置双夹膝,躺椅两侧各放一小型竹具。夹膝,旧时置于床席间用以放置手足的竹制取凉用具。其形制不一,有竹夹膝、竹夫人、竹姬、竹奴等称呼。

  [69](yuè月)茗:泡茶,沏茶。

  [70]“各以隐语”句:此时母女未公开相认,所以在奴婢面前各以隐语问候。

  [71]子母:犹言母女。子,可兼指男女。

  [72]促膝:膝盖靠近;指接坐交谈。

  [73]何物村妪:什么村老婆子。何物,什么东西。轻鄙人的话。[74]瓜葛:疏亲。蔡邕《独断》下:“四姓小侯,诸侯冢妇,凡与先帝先后有瓜葛者……皆会。”瓜和葛都是蔓生植物,彼此牵连,故有此喻。[75]上手谢过:拱手道歉。上手,卒于“上其手”、“下其手”(见《左传·襄公二十六年》),本是拱手郑重介绍尊贵客人的手势,这里即作抱拳致歉的手势。

  [76]展叙:会见叙谈。展,省 (xǐng)视。

  [77]畜产:犹言畜生。

  [78]寝处之:剥其皮而坐卧之。 《左传·襄公二十一年》:“然二子者譬干禽兽,臣食其肉,而寝处其皮矣。”

  [79]手皴瘃 (cūn úzh村逐):两手皴裂,生了冻疮。皮肤受冻而皱裂皴,冻疮叫瘃。

  [80]遗 (Wèi位):赠予。

  [81]汗颜:脸上出汗!形容羞惭。

  [82]小丰:犹“小康”。

  [83]“雍门泣后”四句:意谓富贵之家,衰败以后,昔日受优待的门客往往背恩远去,这种情况令人气愤伤心,宁可闭门索居,不再交友接客。雍门,雍门周,战国齐人,善鼓琴。刘向《说苑·善说》谓雍门周尝以琴见孟尝君。孟尝君曰:“先生鼓琴也,能令文(孟尝君名田文)悲乎?”雍门周引琴而鼓,于是孟尝君“涕泣增哀”,对他说:“先生之鼓琴,令文立若破国亡邑之人也。”珠履,代指受优待的门客;底本作“朱履”,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史记·春申君列传》:“春申君客三千余人,其上客皆蹑珠履。”

  [84]高奉:优裕的供养。

  [85]嫔嫱(pín ángqi贫墙):嫔和嫱,古代宫廷中的女宫。[86]贞异:坚贞卓绝。黄卿,指黄女。卿,昵称。

  [87]孰克:谁能。

  [88]居积取盈:囤积财货,乘时取利。盈,利息。

  [89]搜算:搜刮、算计。入骨:极言其刻薄。

  [90]故:故意。

  [91](chēn琛)目:瞪眼。

  [92]不共戴天: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底本无“共”字。不与仇人并存于世间。 《礼记·曲礼》:“父之优,弗与共戴天。”

  [93]榆屑:榆皮轧成的碎末。

  [94]羸 (wāng ěi汪垒):瘦弱。l

  [95]舌蹇:舌头僵滞,难以动转。蹇,蹇涩,僵木。

  [96]大帑 (tǎng淌):储藏金帛的国库。

  译文:

  从前有个叫柳芳华的人,他的家产相当富有,是远近闻名的大户人家。柳芳华为人慷慨大方,好结交宾朋。因此,他的家里常常聚集着上百号客人。他不仅爱交朋友,而且总是乐于帮助别人。每当朋友有难向他借钱时,他从不拒绝,有些人借了钱不还他也不去索要。柳芳华的许多宾朋都向他借过钱,只有一个叫宫梦弼的陕西客人从未向他乞求过什么。柳宫两人交情很深,宫每次到柳家一住就是一年。柳芳华的儿子柳和,那时还梳着两个小牛角辫,他管宫梦弼叫叔叔。每天放学回来,宫梦弼便同他一起玩耍、做游戏。他们把地砖揭起来,然后往地下埋石子。这些石子在他们眼里就是金子,因此,埋石子也就成了埋金子。这种埋金子的游戏他们老玩不够,到后来,他们把五栋房子几乎都埋遍了。不少客人都笑宫梦弼行为幼稚,宫却不以为然,柳和对他则比对其他客人亲热得多。后来,柳家渐渐衰落,再也不能满足众多客人的要求。于是,柳家的宾客也就渐渐稀少,最后只剩下十几个人。柳芳华一辈子重情义,他晚年时,家境更加衰败,他硬是卖田卖地来招待客人。这时,柳和也长大了,他受父亲的影响,花钱大方,把朋友看作亲兄弟。

  不久,柳芳华病逝了,柳和没钱办丧事,宫梦弼便拿出自己的钱为柳家料理后事。柳和对他很感激,便将家里的事托付给他管理。宫梦弼每次从外面回来都要带回一些瓦片,把它们放在房子的黑旮旯里。这些瓦片有什么用?柳和不明白,别人也都不明白。有一天,柳和对宫梦弼诉苦,说家里太穷,什么事也做不了。宫劝导说:"你不知道过苦日子的艰难,不要说现在没钱,就是给你一千两白银,你也能马上花光。男子汉怕什么穷?不能自立才是最可怕的。"过了不久,宫要回自己的家。柳和希望他早点回来,宫答应了。宫走了以后,柳和不会持家,家里穷得饭都吃不饱,原来的家当差不多卖光了。柳和天天盼着宫梦弼回来,但宫却销声匿迹,不知去向。

  当初,柳和出生时,柳家家业兴旺,称富一方。柳家和邻县一个大户人家黄家订下亲事。后来,黄家听说柳家变穷了,便有二心。柳芳华去世时,黄家不来吊丧。柳和服丧期满后,母亲叫他去黄家商量婚期,希望黄家能给予同情和照顾。但柳和赶到黄家时,黄家竟将他拒之门外,并让守门人转告他:"回去筹备百两银子再来,不然,从此断绝来往。"柳和一听这话伤心得痛哭起来。黄家对门的一个刘老太婆可怜他,留他吃了饭,还送给他几个钱,叫他赶紧回家。柳和的母亲听说黄家翻脸不认人,又悲又气。想来想去,她只好叫儿子到一些富贵人家求助,因为柳家过去都接济过他们,他们欠柳家的钱柳家根本没去要过。但柳和说:"过去他们和我们柳家交往是因为柳家有钱,如果我现在坐着高车大马去,借一千两银子也不难,但现在我们衣衫褴褛,人家根本瞧不起。谁还想起过去柳家对他们的恩惠,想起过去的那份情谊呢?况且父亲给人钱财,从来没有立过契约或找个保人,现在连讨债的'凭证也没有啊。"在母亲的强求下,柳和只好出门求助,但二十多天都没借到一文钱,后来只有一个演戏的门客送来一两银子。想到世态这般炎凉,柳和母子都深深地绝望了。

  话说黄家姑娘这时已长大成人。她听说父亲因为柳家变贫穷而拒绝柳和求婚,心中十分不满。黄家要把她嫁给别人,她哭着对家人说:"柳郎不是生下来就穷的,假如现在他家里比过去还要富,那我们家会把我许给别人吗?只是由于贫穷而抛弃柳郎,这不仁义!"父亲再三规劝,她始终不变心。她的父母见女儿这般执拗,都很生气,早也骂晚也骂。但姑娘不予理睬,她深信自己的态度是对的。不料,过了不久,黄家遭盗贼抢劫,黄氏夫妇差一点被盗贼杀害,家中的财物被洗劫一空。黄氏夫妇只得过起清贫生活,但他们是多么怀念从前的富裕生活啊。

  一晃三年过去了,黄家的贫困状况一点儿也没改变。有个西方商人听说黄家姑娘长得很漂亮,愿意拿出五十两银子作聘礼,要娶黄姑娘为妻。她的父母为贪这些钱就一口答应了。黄姑娘得知这一消息后,非常气愤。她悄悄换了一身衣服,把脸涂成黑灰色,当夜逃出了家门。

  一个姑娘家逃出家门,无依无靠,只好沿途乞讨。就这样,黄姑娘整整走了两个多月,才找到柳和家。柳母从未见过她,所以当她满身尘土、穿着脏兮兮的衣衫走进柳家时,柳和的母亲把她当成乞丐,姑娘哭哭啼啼说出了事情的经过,柳母听了以后很感动,与姑娘抱头痛哭一场。柳母亲自为姑娘准备热水,姑娘经过梳洗之后,变得肌肤白嫩,光彩照人。柳和母子非常高兴。过了些日子,柳母为柳和举行了一个简单的婚礼,从此,一家三口相依为命,日子过得虽清贫却充满着幸福。由于家里穷,他们一天只能吃一顿饭,柳母流着眼泪说:"我和柳和本该如此,可怜的是,苦了我的好儿媳。"黄姑娘笑着安慰婆婆:"儿媳出门乞讨时,什么苦都吃过了。

  现在我们的日子虽然也很清苦,但比起乞讨要强百倍、千倍,我觉得很幸福。"柳母听了以后,为有这样一个好儿媳高兴,一家人虽苦犹甜,连周围的人都很羡慕。有一天,黄姑娘到一间空房子里去,见院里长满了荒草,走进室内,见里面落满了尘埃。在一个暗角里,她发现有一大堆东西,用脚一踢,感觉那些东西很硬,拣起来擦去灰尘一看,竟是银子。她大吃一惊,赶忙跑去告诉柳和。柳和也觉得诧异,他们把黑旮旯里的东西全搬出来,它们都是货真价实的银锭。柳和这才想起,这些银子原来不过是宫梦弼叔叔当年在这里作客时从外面拣回来的瓦片。没料到,当年的瓦片而今变成了银子!柳和还记起,小时候,宫叔叔常跟他一起玩耍埋金子的游戏,难道当年埋的那些石头瓦片如今都成了银子?想到这里,柳和不由得心急起来。原来,因为家贫,他家的房子已典给别人了。他和妻子商量怎么办,妻子说赶紧把房子赎回来。于是,柳和夫妇连夜找到那人家,用一些银子把房子赎了回来。进房屋一看,柳和很失望,他家过去的地砖而今大多都已残破,当年埋的石子有不少就露在外面,看来奇迹是不会发生了。可是,当柳和揭开地砖,掏出地下的石子时,柳和还是惊呆了:银子,闪闪发光的银子!就这样,一夜之间,柳和成了百万富翁。他们赎回田产,装饰住房,买奴仆。柳和立志发愤,刻苦读书,他说:"我要是不能自立,对不起宫叔叔!"功夫不负有心人。三年后,柳和终于考中了举人。柳和没有忘记当年帮助过他的刘老太婆。于是,他带上银两,亲自去答谢。柳举人穿戴整齐,光彩夺目,他的十几个奴仆也都骑着高头大马。一行人来到刘老太婆家,让刘老太婆吃了一惊。她只有一间房子,柳和就坐在床沿上同她说话。外面人喊马叫,满巷子都听得到,对面的黄家也听得清清楚楚。

  黄氏夫妇自从女儿出走以后,家境一天不如一天。西方商人的彩礼他们早已花掉,只好卖房子还债。这时,他们穷得和当年的柳和一样。听说原来的女婿富了,他们不好意思见面,只得闭门叹息。刘老太婆叫人买了酒菜款待柳和,她一个劲地称赞黄家姑娘的贤德,只是不知道她逃到什么地方去了。刘老太婆问柳和成家了没有,柳和说成家了。吃完饭,柳和邀请刘老太婆去他家作客。刘老太婆同柳和一道乘车回家,黄姑娘被一群丫鬟簇拥着出来见客,刘老太婆开始都没认出来,当她得悉柳和的妻子正是黄姑娘时,又惊又喜。刘老太婆住了几天后才返回家。她回去后赶紧到黄家报信,告诉他们黄姑娘的消息,并说黄姑娘很关心父母的情况。黄氏夫妇又惊喜又惭愧,想去看女儿,又担心遭柳和冷遇。他们没想到自己会落到这等地步,悔不该当初以物取人,以致今天不得不咽下悔恨的苦水。


《宫梦弼》--白话聊斋选(附原文、注音、注释)

《宫梦弼》家中财产,在乡里数第一。他为人慷慨好客,家中常有百十客人。他常急人之所急,为朋友解救困难,往往千金不惜。朋友们向他借钱,也很少有归还的。唯有一个宾客名宫梦弼,是陕西人,从来没提出过什么请求。但他每次来到柳芳华家,一住就是一年。这人性格潇洒,谈吐文雅,柳芳华和他相处的时间最多。柳芳华有个儿子,叫柳和,当时年纪很小,称宫梦弼为叔叔。宫梦弼也很喜欢与这孩子一起玩。每逢柳和自私塾回来,他们就揭开地上铺的砖,把石子埋进去,假装埋金子以为游戏,家中的五所房子,几乎全都埋遍了。众人都笑宫梦弼像孩子一样的稚气,唯独柳和喜欢他,和他亲近。过了十多年,柳家的财产慢慢地用空了,供不起这众多食客朋友的需求,于是客人们逐渐地离去。然而在柳家,十余人的宴会,通宵达旦,还是常有的事。柳芳华到了晚年,家境越来越难以支持,只好出卖土地得几个钱,以备饭菜招待客人。柳和也挥霍,学着他父亲结交小朋友,柳芳华看到也不禁止他。不久,柳芳华病死了,家里穷得连买棺材的钱都没了。宫梦弼从自己的腰包里拿出钱来,为柳芳华办理了丧事。柳和更加感激宫的恩德,家中无论事情大小,都委托给他。宫梦弼每次从外边回来,袖子里必定带些碎瓦片,进了屋,就扔到阴暗的屋边角落里,别人更不理解他的用意是什么。柳和经常与宫梦弼谈起家中的贫苦,宫梦弼听了对他说:「孩子,你现在还不知道真正受苦的滋味!不要说没有钱,就是给你一千两金子,你也会马上花光的。男子汉所愁的是不能自立,愁什么贫穷?」一天,宫梦弼告辞回家,柳和流着眼泪,嘱咐他早些回来,宫梦弼答应后就走了。柳和家逐渐穷得不能自给,家里的东西也卖完了,天天盼望着宫梦弼回来,替他料理一下家事。但宫梦弼一走,毫无音讯。 从前,柳芳华在世的时候,为柳和结亲于无极县黄氏,也是一个大户人家。后来,黄氏听说柳家如今一贫如洗,暗地里就有悔婚的念头。柳芳华去世,给黄家送去讣告,黄家也没来吊唁;而柳家只认为是路远,就原谅了他。柳和守孝三年期满,母亲就让他自己到黄家订下完婚的日期,希望得到黄家的同情与照顾。当他到了黄家,他的岳父听说柳和穿着破衣烂衫,鞋子有了洞,就告诉看门人,不要放柳和进来,并让看门人转告他说:「回去筹得一百两银子,可以再来;不然的话,就从此断绝这门亲事。」柳和听了这话,痛哭流涕。黄家对门的一位刘老妈妈看了很可怜他,就留他在自己家里吃饭,送了他三百个铜钱,劝慰着让他回去。柳和回到家后,母亲很气愤,但也没有别的法子。她想起过去交往的宾客中,十个里有八、九个借过他们家的钱,都没有归还,就想让柳和去找几家富裕的人家,向他们求助。柳和说:「过去和我们交好的人,都是为了我们家的钱财,假若儿子乘坐驷马的高车,去借一千金也不难;眼下,穷到这样子,谁还去想过去待他的好处?而且父亲当初借钱给人的时候,也从没立过字据或找过中间保人,去讨债也没有凭据啊!」母亲坚持一定让他去,柳和只好去试试。结果,讨了二十多天,一文钱也没讨到;只有演戏为生的李四,从前受过柳家的恩恤,听到他们眼下的情况,赠送他一两银子。母子两人大哭一场,从此也就绝了讨债的念头。黄家的女儿已经到了出嫁的年龄,听说父亲拒绝了柳和的婚事,心里很不以为然。父亲要把她改嫁给别人,女儿哭着说:「柳郎并不是天生就的穷命。假若他现在比以前还富几倍,谁又能把他从我们手中夺去?现在因为他穷了,就抛弃了他,是不仁义的。」黄老头子心里很不愉快,婉言劝解训导,女儿终不改变自己的主意。黄老头子与老婆子都生气了,一天到晚责骂女儿,女儿也安然不放在心上。 不久,黄家夜间遭到强盗的抢劫,夫妇两人被炮烙得几乎死去,家中的财产也被抢得荡然一空。时间慢慢地又过了三年,黄家家境更加零落下来。有一位西方来的商人,听说黄家的女儿很漂亮,愿意出五十两银子的聘礼。黄氏贪图这笔钱财,就答应了,想强迫女儿嫁给他。女儿得知他们的阴谋,就毁坏了衣裳,涂抹了面孔,乘着黑夜逃出家门,沿途乞讨。经过两个月,到了保定。她打听到柳和家的住址,就直接到了柳和家。柳和的母亲以为她是讨饭的人,就大声呵叱她。女儿哭着说明了自己的身分。柳和的母亲拉着她的手,流着泪说:「孩子,你怎么这副样子?」女儿又凄惨地告诉了所以这样的原因。讲罢,母女两人大哭。接着就给她盥洗沐浴,那娇秀的面容,眉宇间的神采,焕然一新。柳和与他母亲都很高兴。然而,一家三口人,一天只能吃一顿饭。母亲流着泪说:「我母子二人本应如此,可怜的是你这贤德的媳妇,也跟着我们受苦。」媳妇笑着安慰她说:「媳妇沿途讨过饭,很知道讨饭人的境况和滋味,现在回过头去看看,已经觉得有天堂与地狱的区别了。」柳和的母亲听了这话,也就笑了。一天,媳妇走进一间空闲的房子,地上杂草丛生,几乎无插脚之地。她慢慢走进内间,只见里面积满了灰尘,在黑暗的偏屋角堆积着东西,用脚踢一踢,硬硬的,拾起一看,全是银子。她惊喜地告诉柳和,柳和同她去一看,就是宫梦弼原先抛的碎瓦砾,现在都变成了银子。柳和因而想起,孩童时与宫叔叔在屋里埋的石子,是否都是银子呢?可是,那屋子现已典给别人,他急忙赎了回来。在断砖残缺处所埋的石子都明显地露出来,很觉失望。挖开别的砖一看,光灿灿的银子都摆在那里。转眼间,柳和就成了百万富翁。从此,柳和赎回自己的田产,购买了奴仆,门庭的繁华,超过了往日。因而自己发奋说:「我若不能自立,就辜负了宫叔叔的期望。」于是严格刻苦要求自己,苦读三年,考中举人。他就带着银子,到无极县感谢刘老太太。 柳和穿着鲜艳华丽的衣服,光彩夺目,跟着健仆十余人,各自骑着膘壮的马。刘老太太只有一间狭窄的屋子,柳和就坐在床上。人马喧腾,充满了狭小的巷子。黄老头自女儿逃走后,那个商人就逼着他退还聘礼,可是那五十两银子已经用去了一半,他只好卖掉了屋子,偿还债务,所以穷困潦倒像柳和当年一样。听到过去的女婿很显赫,只有闭门叹气。刘老太太买酒备肴款待柳和,顺便说起黄氏之女很贤慧,并且惋惜她现已逃走。又问柳和娶了妻子没有?柳和说:「娶了。」吃罢饭,他定要刘老太太到自己家看看新娘,便用车子载着一同回去。到了柳家,黄女穿戴着华服盛装,出来迎接,侍女们前后簇拥着,活像一位天仙。见面后,刘老太太大吃一惊,相互叙谈了往事,黄氏女询问了父母的情况。一连数日,主人热情款待刘老太太,并给她做了好的衣服,上下一新,才让人把她送回家。刘老太太到家后,就到黄家报告他女儿的消息,并转达了他女儿的问候。黄氏夫妇大吃一惊。刘老太太劝他们去投靠女儿,他们很觉难为情。由于家道败落,冻饿难忍,不得已才到保定。到了女婿门前,只见门楼高耸,很有气势。守门的人瞪着眼睛看着他,整整一天也不给他通报。后来,看到一位妇人从里面走出来,黄老头陪着笑脸,用谦卑的语言,说明了自己的姓名,请她偷偷地告诉女儿。妇人一会儿出来,把他引到一间耳房里,说:「娘子很想拜见您,但又怕郎君知道,请您稍候,等待机会。你老人家什么时候来到此地?是否有点饥饿?」黄老头说明自己的苦楚。妇人送来一壶酒,两盘菜,放在桌上。又赠给五两银子,说:「郎君正在房中请客,娘子恐怕来不了。明天早晨你应当早早离开这里,不要让郎君得知风声。」黄老头点头称是。 第二天早晨,他早起打点行李准备出去,可是,大门上的锁还未开,他只好在大门前,坐在行李上等待开门。忽然听到有人喧哗,说主人出来了。黄老头急急收拾行装,准备回避,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柳和看到他,责问他是什么人?家人都没法回答。柳和生气地说:「这一定是个坏人,把他捆起来,押送到衙门去审办。」众仆从一涌而上,把他用一根绠绳捆到树上。黄老头惭愧畏惧,不知如何说才好。过了一会儿,昨晚那位妇人出来,双膝跪在柳和面前说:「他是我的舅舅,昨天来得很晚,所以没来得及告诉主人。」柳和叫人给他解绳子,那妇人送黄出门,说:「昨天忘了嘱咐守门的人,致使造成今天这样的差错。娘子说,想念时,可以让老夫人扮装成卖花的人,和刘老太太同来。」黄老头答应了。回到家里,把这事告诉了黄老太太。黄老太太想念自己的女儿,如饥似渴,把心思告诉了刘老太太。刘老太太就按黄氏女儿说的办法,到了柳和的家。她们走过十几道门,才到了女儿的绣房。女儿身穿彩帔,头梳高髻;头戴珍珠翡翠,身着绫罗,满身散发着扑鼻的香气。只要小声一喊,大小丫鬟仆妇就围在身边,搬来金饰交椅,安放好一对夹膝,有聪慧的丫鬟来沏茶倒水。母女见面各自用暗语问寒问暖,相视泪水荧荧。晚间,打扫一间房子,安排两位老太太,铺盖的被褥,温暖而柔软,连当年富庶时都不曾有过。 住了三五天,女儿待母亲心意很恳切。母亲把女儿引到无人之处,哭泣着说明以前的过错。女儿说:「我们母女间,有什么忘不了的过错?但柳郎气愤没有消除,是提防他知道。」每当柳和来时,黄老太太便躲开。一天,她们母女刚促膝谈话,柳和突然进来,看到这种情景,生气地说:「哪来的村妇?敢大胆和娘子靠在一起坐着,应该叫人把你的鬓毛都拔干净。」刘老太太急向前解释说:「这是我的亲戚,卖花的王大嫂,希望你不要责怪。」柳和让刘老太太坐上首谢了罪。接着他就坐下来,说:「姥姥来了好几天了,我只是忙,未能坐下来与您拉拉家常。黄家那老畜生,现在还活着?」刘老太太笑着说:「都还好。只是穷日子难过。官人现在富贵了,为什么不思念翁婿间的情谊?」柳和拍着桌子说:「想当初,不是姥姥您可怜我,送我一碗粥,我怎么能活着回乡!现在,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剥他的皮,有何可想念的啊!」说到气愤时,竟跺脚骂起来。黄氏女忿恚地说:「他们做得不对,也是我的生身父母啊!我千里迢迢来投你,手都裂了口子,脚趾也都磨穿了。我自己想,没有辜负郎君的地方,怎么能对子骂父,使人不堪忍受!」柳和才收敛怒容,走了。黄老太太感到很惭愧,心中也很懊丧,面无血色。辞别女儿,要回家去。女儿偷偷交给她二十两银子。回到家后,再也没有听到音信。黄氏女很想念他们,柳和就派人把黄氏夫妇接来。老夫妻到柳家,羞愧得无地自容。柳和道歉说:「去年你来到我家,又不明白告诉我,使我冒犯得罪的地方很多。」黄老头子只是唯唯地应付。柳和为他们更换了衣服和帽子,留在家里。住了一个多月,黄老头子心里总是不踏实,告辞回家。临走时,柳和赠送他一百两银子,说:「那个西方商人给你五十两,我今天给你加倍。」黄老头子满脸羞惭,接过银子。柳和用车马把他们送回去。到了晚年,他家也成了小康人家。 异史氏评:「富贵之家,衰败以后,昔日沾光的人往往背恩远去,这种情况令人气愤伤心,宁可闭门索居,不再交友接客。然而好友出钱协助埋葬先人,并化石为金,不能说不是慷慨好客所得的回报啊。闺中主妇坐享富贵,俨然像是古代皇宫的女官员一般,若不是像黄女这样的坚贞卓绝,谁能当得起这样的福分而毫无愧色?老天不会随便乱降福泽,这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地下埋藏着几百锭元宝,唯恐别人知道,故意穿破衣吃糟糠以显示贫穷。亲友偶尔来了,也从来没有过杀鸡做饭的事。有人说他不穷,他就瞪大眼睛,怒气冲冲,像是和你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到了晚年,每天只吃一升榆树皮碎末,瘦得胳膊上的皮能垂下一寸多长,但始终不把窖藏的银子挖出来。后来他日渐瘦弱。临死,两个儿子围着他问,他还不立即告诉他们;等到觉得实在不行了,想告诉儿子,儿子过来,他已经卷不起舌头来说话了,只有扒抓心口,啊啊乱叫罢了。他死后,子孙们没钱买棺木,就用草席子卷着把他埋了。唉呀!如果埋起金子来就算富有,那国库里的数千万两金银,怎不说是我的呢?简直笨死了!【原文】 柳芳华,保定人。财雄一乡,慷慨好客,座上常百人。急人之急,千金不靳【ㄐㄧㄣˋ;吝啬】。宾友假贷常不还。惟一客宫梦弼,陕人,生平无所乞请。每至,辄经岁。词旨清洒,柳与寝处时最多。柳子名和,时总角,叔之。宫亦喜与和戏。每和自塾归,辄与发贴地砖,埋石子,伪作埋金为笑。屋五架,掘藏几遍。众笑其行稚,而和独悦爱之,尤较诸客昵。后十余年,家渐虚,不能供多客之求,于是客渐稀;然十数人彻宵谈燕,犹是常也。年既暮,日益落,尚割亩得直,以备鸡黍。和亦挥霍,学父结小友,柳不之禁。无何,柳病卒,至无以治凶具。宫乃自出囊金,为柳经纪。和益德之。事无大小,悉委宫叔。宫时自外入,必袖瓦砾,至室则抛掷暗陬【ㄗㄡ;角落】,更不解何意。和每对宫忧贫。宫曰:「子不知作苦之难。无论无金;即授汝千金,可立尽也。男子患不自立,何患贫?」一日,辞欲归。和泣嘱速返,宫诺之,遂去。和贫不自给,典质渐空。日望宫至,以为经理,而宫灭迹匿影,去如黄鹤矣。先是,柳生时,为和论亲于无极黄氏,素封也。后闻柳贫,阴有悔心。柳卒,讣告之,即亦不吊;犹以道远曲原之。和服除,母遣自诣岳所,定婚期,冀黄怜顾。比至,黄闻其衣履穿敝,斥门者不纳。寄语云:「归谋百金,可复来;不然,请自此绝。」和闻言痛哭。对门刘媪,怜而进之食,赠钱三百,慰令归。母亦哀愤无策。因念旧客负欠者十常八九,俾择富贵者求助焉。和曰:「昔之交我者,为我财耳。使儿驷马高车,假千金,亦即匪难。如此景象,谁犹念曩恩、忆故好耶?且父与人金资,曾无契保,责负亦难凭也。」母固强之。和从教。凡二十余日,不能致一文;惟优人李四,旧受恩恤,闻其事,义赠一金。母子痛哭,自此绝望矣。 黄女年已及笄,闻父绝和,窃不直之。黄 *** 别适。女泣曰:「柳郎非生而贫者也。使富倍他日,岂仇我者所能夺乎?今贫而弃之,不仁!」黄不悦,曲谕百端。女终不摇。翁妪并怒,旦夕唾骂之,女亦安焉。无何,夜遭寇劫,黄夫妇炮烙几死,家中席卷一空。荏苒三载,家益零替。有西贾闻女美,愿以五十金致聘。黄利而许之,将强夺其志。女察知其谋,毁装涂面,乘夜遁去。丐食于途,阅两月,始达保定,访和居址,直造其家。母以为乞人妇,故咄之。女呜咽自陈。母把手泣曰:「儿何形骸至此耶!」女又惨然而告以故。母子俱哭。便为盥沐,颜色光泽,眉目焕映。母子俱喜。然家三口,日仅一啖。母泣曰:「吾母子固应尔;所怜者,负吾贤妇!」女笑慰之曰:「新妇在乞人中,稔其况味,今日视之,觉有天堂地狱之别。」母为解颐。女一日入闲舍中,见断草丛丛,无隙地;渐入内室,尘埃积中,暗陬有物堆积,蹴之迕足,拾视皆朱提【ㄕㄨˊ ㄕˊ ;四川地名,盛产银;「银」的别名】。惊走告和。和同往验视,则宫往日所抛瓦砾,尽为白金。因念儿时常与瘗石室中,得毋皆金?而故第已典于东家。急赎归。断砖残缺,所藏石子俨然露焉。颇觉失望;及发他砖,则灿灿皆白镪【ㄑㄧㄤˇ;银子】也。顷刻间,数巨万矣。由是赎田产,市奴仆,门庭华好过昔日。因自奋曰:「若不自立,负我宫叔。」刻志下帷,三年中乡选。乃躬赍白金,往酬刘媪。鲜衣射目,仆十余辈,皆骑怒马如龙。媪仅一屋,和便坐榻上。人哗马腾,充溢里巷。黄翁自女失亡,西贾逼退聘财,业已耗去殆半,售居宅,始得偿。以故困窘如和曩日。闻旧婿烜【ㄒㄩㄢˇ】耀,闭户自伤而已。媪沽酒备馔款和,因述女贤,且惜女遁。问和:「娶否?」和曰:「娶矣。」食已,强媪往视新妇,载与俱归。至家,女华妆出,群婢簇拥若仙。相见大骇,遂叙往旧,殷问父母起居。居数日,款洽优厚,制好衣,上下一新,始送令返。 媪诣黄许报女耗,兼致存问。夫妇大惊。媪劝往投女,黄有难色。既而冻馁难堪,不得已如保定。既到门,见闬【ㄏㄢˋ;围墙】闳峻丽,阍【ㄏㄨㄣ】人【守门人】怒目张,终日不得通。一妇人出,黄温色卑词,告以姓氏,求暗达女知。少间,妇出,导入耳舍,曰:「娘子欲一觐;然恐郎君知,尚候隙也。翁几时来此?得毋饥否?」黄因诉所苦。妇人以酒一盛、馔二簋【ㄍㄨㄟˇ;圆形的盛黍稷等的器具】,出置黄前。又赠五金,曰:「郎君宴房中,娘子恐不得来。明旦,宜早去,勿为郎闻。」黄诺之。早起趣装,则管钥未启,止于门中,坐襆囊以待。忽哗主人出。黄将敛避,和已睹之,怪问谁何。家人悉无以应。和怒曰:「是必奸宄!可执有司。」众应声,出短绠,绷系树间。黄惭惧不知置词。未几,昨夕妇出,跪曰:「是某舅氏。以前夕来晚,故未告主人。」和命释缚。妇送出门,曰:「忘嘱门者,遂致参差。娘子言:相思时,可使老夫人伪为卖花者,同刘媪来。」黄诺,归述于妪。妪念女若渴,以告刘媪,媪果与俱至和家。凡启十余关,始达女所。女着帔【ㄆㄟˋ;妇女披在肩背上的衣饰】顶髻,珠翠绮纨,散香气扑人;嘤咛一声,大小婢媪,奔入满侧。移金椅床,置双夹膝。慧婢瀹【ㄧㄠˋ;用水煮物】茗;各以隐语道寒暄,相视泪荧。至晚,除室安二媪;茵褥温软,并昔年富时所未经。 居三五日,女意殷渥。媪辄引空处,泣白前非。女曰:「我子母有何过不忘?但郎忿不解,妨他闻也。」每和至,便走匿。一日,方促膝,和遽入,见之,怒诟曰:「何物村妪,敢引身与娘子接坐!宜撮鬓毛令尽!」刘媪急进曰:「此老身瓜葛王嫂卖花者。幸勿罪责。」和乃上手谢过。即坐曰:「姥来数日,我大忙,未得展叙。黄家老畜产尚在否?」笑云:「都佳。但是贫不可过。官人大富贵,何不一念翁婿情也?」和击桌曰:「曩年非姥怜赐一瓯粥,更何得旋乡土!今欲得而寝处之,何念焉!」言至忿际,辄顿足起骂。女恚曰:「彼即不仁,是我父母。我迢迢远来,手皴瘃【ㄘㄨㄣㄓㄨˊ;肤因干寒而裂开,生冻疮】,足趾皆穿,亦自谓无负郎君。何乃对子骂父,使人难堪?」和始敛怒,起身去。黄妪愧丧无色,辞欲归。女以二十金私付之。既归,旷绝音问,女深以为念。和乃遣人招之。夫妻至,惭怍无以自容。和谢曰:「旧岁辱临,又不明告,遂是开罪良多。」黄但唯唯。和为更易衣履。留月余,黄心终不自安,数告归。和遗白金百两,曰:「西贾五十金,我今倍之。」黄汗颜受之。和以舆马送还,暮岁称小丰焉。异史氏曰:「雍门泣后,珠履杳然,令人愤气杜门,不欲复交一客。然良朋葬骨,化石为金,不可谓非慷慨好客之报也。闺中人坐享高奉,俨然如嫔嫱,非贞异如黄卿,孰克当此而无愧者乎?造物之不妄降福泽也如是。」窖镪数百,惟恐人知,故衣败絮、啖糠秕【ㄅㄧˇ】以示贫。亲友偶来,亦曾无作鸡黍之事。或言其家不贫,便瞋目作怒,其仇如不共戴天。暮年,日餐榆屑一升,臂上皮折垂一寸长,而所窖终不肯发。后渐尪羸【ㄨㄤㄌㄟˊ;瘦弱】。濒死,两子环问之,犹未遽告;迨觉果危急,欲告子,子至,已舌蹇不能声,惟爬抓心头,呵呵而已。死后,子孙不能具棺木,遂藁葬焉。呜呼!若窖金而以为富,则大帑数千万,何不可指为我有哉!愚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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