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容若: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
浣溪沙 纳兰容若 残雪凝辉冷画屏①。《落梅》横笛已三更②。更无人处月胧明③。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 【注释】 ①残雪:尚未化尽的雪。画屏:绘有山水图画的屏风。 ②《落梅》:即《落梅花》,古笛曲名,以横笛吹奏。 ③胧明:微明。 【赏析】 这首词是一抒发人生惆怅主题的词。 上片整体比较平实,主要下力在于营造氛围上。第一句说雪后数日,残雪未销,月色照耀下,皎洁的白光呈现出带着寒意的光辉,五彩的花屏也因这种氛围而冷却了。这点出了环境,包括地点是在房中,时间则是在稍有月色的残雪之夜。这句的使用并不出奇,如“残雪”、“画屏”这些意象,以及“冷”的意动用法,都是诗词中极为常见的。 接着视角转换,由视觉转移到听觉上。前句的场景“残雪凝辉冷画屏”可以说是看见的,而“《落梅》横笛已三更”则是听觉感知到的。这句时间上在前一句的基础上精确了,说“已三更”。这句营造了一种孤寂的氛围。试想一位三更难眠的人,在残雪未销的寒冷独自徘徊,忽然听见横笛,不可谓不令人益发愁肠百结,不能自已。深夜闻笛的诗如李益《春夜闻笛》“寒山吹笛唤春归,迁客相看泪满衣”,李白《春夜洛城笛》“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白居易《江上笛》“江上何人夜吹笛,声声似忆故园春”,刘孝孙《咏笛》“凉秋夜笛鸣,流风韵九成。调高时慷慨,曲变或凄清”,等等,都是长夜闻笛的写照,无不呈现一种孤独悲凉的氛围。 所以说,上片就整体上看,在营造氛围上传承了前人惯用的方法。 下片在写法上显然在上片的情感氛围笼罩下,突然情感爆发开来。下片前两句“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可谓突起得妙绝。纳兰性德将整个世界都客体化,并同自己分离开来,大有屈原“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情怀,有一种被世界抛弃的感觉。 这两句中有似乎相对的两个主体,一个是“我是人间惆怅客”的“我”,另一个是“知君何事泪纵横”中的“君”。前一个很显然,就是词人自己。后一个“君”则大有可说的地方。或许有人会以为这个“君”是纳兰性德所思念的那个人,或者他的妻子卢氏、恋人,甚至是他的朋友,等等,但总之,都是真正和“我”相区别的其他人。然而或许并非如此,这个“君”又何尝不能是纳兰性德自己呢?正因为自己本来知道自己孤独凄苦,饱尝人间离愁别苦,是所谓“人间惆怅客”,因此情不自禁,潸然泪下,又马上回头看见自己竟然在流泪,也更是无人知晓,来给予慰藉,便回头自对自地冷嘲:“你知道你一个伶仃孤苦,独自掉泪究竟是为什么呢?难不成还会有人来给你安慰么?简直煞是可笑了!”这种情感又矛盾而又最为合情理。反观后,竟发现自己是如此可怜,竟然连哭泣似乎也毫无价值。 最后一句“断肠声里忆平生”一句犹如妙绝的音乐一样,虽然停止,而余音绕梁,不绝如缕。这一句有两方面的作用,一方面是联系了上片下片,将夜半笛声同忆平生结合起来;另一方面,用一个结尾来营造了一个新的开始,也就是“忆平生”三个字,这三个字能引导读者联想到词人生活,去思考更多的东西,可以说是个很好的留白。 全词残雪冷,花屏冷,月光冷,心更冷。
纳兰容若:人间惆怅客
“家家争唱纳兰词,纳兰心事谁人知?”纳兰容若从一出生就生活在青砖青瓦、三进三出的四合大院。天生贵胄是他,文武双全是他;而一生挣扎于富贵与自由、家族与爱情之间的也是他。情深不寿的纳兰容若,翩翩公子,不是人间富贵花,却奈何生在富贵家!
一、情深意重,却情深不寿
纳兰容若一生与5个女人纠缠于红尘,才貌双全并和冬郎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入后宫深似海的表妹,与他门当户对、“生而婉娈,性本端庄”的妻子卢氏,甘之如饴的妾室颜氏,出身“豪门”的续弦官氏,以及在纳兰容若生命最后一年中,所出现的最后一位女人,那便是和纳兰容若心有灵犀的红颜知己——江南才女沈宛。 但奈何纳兰容若是一个情种,而非情圣。故纳兰容若终其一生,唯深爱过他的第一个妻子——出身“名门”的卢氏。有人说纳兰容若对卢氏是一见钟情,但我却更想说,他对她是一见倾心。卢氏是纳兰容若对表妹相思相望不相亲感伤中的一丝温暖,也让纳兰容若度过了将近三年甜如蜜的婚姻生活,在这期间,纳兰容若作了许多关于爱情的词。
恩爱难白头,情深却不寿。结缡几载,纳兰尽写卢氏之美。就如《浣溪沙》中“旋拂轻容写洛神,须知浅笑是深颦。”这开篇第一句,便活灵活现地描绘出一幅夫妻间相处愉快的画面。再到后来卢氏的逝去,他在思念妻子卢氏时,所写的悼亡词,情真意切,哀婉清丽,令人看了肝肠寸断,感同身受。正如《浣溪沙》中,一句“当时只道是寻常”,这简简单单的七个字,却是千言万语,多少深情都饱含其中。纳兰容若是人间惆怅客, 他这一生的喜悦仿佛都是为卢氏而存在的。纳兰容若对卢氏彻骨的思念,无情地吞噬着他的心,而他也只能从记忆的碎片中,搜寻妻子的点点讯息,通过手中的笔来宣泄永恒的追忆——“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纳兰容若他过世那天,恰恰是卢氏的祭日——五月三十日,我想这应该就是纳兰容若对爱妻卢氏最深情的告白了!
二、镜中花,水中月
身在高门广厦,常有山泽鱼鸟之思。作为天之骄子的纳兰容若,依旧如寻常人一样,逃脱不了红尘颠倒、人世沧桑。病向深秋,多病是他的包袱。纳兰容若自幼体弱多病,常年受寒受病。作为一个以善骑、善射、勇猛著称的满族青年,他本应在辽阔的草原或平原上恣意饮酒狩猎,但容若因病被困在自己的房间里,甚至三尺卧榻上。他的气质怎么会不忧郁、冷漠和悲伤呢?在爱情上,后人谈纳兰容若,最常用的八个字就是“慧极必伤,情深不寿”。他与卢氏的婚姻三年好似浮生若梦,卢氏的逝去让纳兰容若猝不及防,红颜薄命,留给纳兰容若的,只有无尽的思念与悲伤。《沁园春》中“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这一句将纳兰容若对不能同妻子卢氏,执子之手,与之偕老的惋惜之情展现的淋漓尽致。 身于世家,困于世家。纳兰容若本是天生贵胄,他的仕途坦荡,可世事难料,浊世翩翩佳公子的他,生性不喜官场,不喜俗务。他曾以“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断然否认了自己在那些世俗人眼中的身份,反倒是毅然表明了自己的心往之:不是人间富贵花。自由神往之,无奈朝堂束缚也。可惜世事难两全,出生在官宦世家的纳兰容若,被那来自俗世间的种种条条款款,如铁箍一般紧紧箍住了纳兰容若,让他喘不过气来。一往情深深几许,纳兰一生只为情而活,这样至情的人不该生在复杂的人世。我想说,纳兰容若的逝去其实是一种自我解脱,年轻的纳兰容若他走了,希望他在另一个世界里,不再惆怅,不再痛苦寂寞。纳兰容若死后的慰藉,唯有他留下的不朽华章,代代流传。可是当人们在争相诵读纳兰词的时候,容若那“如鱼饮水,冷暖自知”的心事究竟又有几人懂得呢? 纳兰容若的一生也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浮生一梦罢了!
三、家家争唱饮水词,纳兰心事几曾知?
纳兰容若的词,清新隽秀, 哀婉动人,情感表达婉丽凄清、真挚深切;纳兰的词,一字字一句句,总是能在不经意间直达我们心底最柔软、最细腻的地方,恣肆地悲伤,快意地哀愁。而且纳兰容若的词和南唐后主李煜的词风有相似之处,梁启超曾说“容若小词, 直追后主”, 这句话在一定程度上证实了纳兰词在很大程度上受到李煜词风的影响。被誉为清词三大家之一、满清第一才子的纳兰容若,无疑他在作词方面是有天赋的,用典出神入化,如《浣溪沙》中的“赌书消得泼茶香”一语出自李清照的《金石录后续》,里面讲道:“余性偶强记,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纳兰容若便借此典故,生动地描绘出了他与卢氏相亲相爱,充满诗情画意的生活。而且他的词几乎贯穿了一生。《 虞美人·黄昏又听城头角》中“多情自古原多病,清镜怜清影”病向深秋,情深不寿的打击——这是身与心的羁绊;《采桑子·塞上咏雪花》中“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不是人间富贵花”清白孤傲,孑然一身的悲凉——这是父与子的冲突与束缚;《长相思·山一程》中“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理想的模糊,无法比拟的痛苦——这是理想与现实的距离;《木兰花令·拟古决绝词》中“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凄婉沧桑,至悲至美的情深——这是爱情的痛苦和伤害。 曹寅是纳兰容若的朋友,他曾在《题楝亭夜话图》中哀叹道:“家家争唱饮水词,纳兰心事几曾知?”流传于天下的纳兰词,名声遍及天下的纳兰,物是人非事事休,当后人在争相诵读纳兰词时,容若那“如鱼饮水,冷暖自知”的心事究竟又有几人懂得?纳兰公子写入词中的点点斑驳心情和刻骨铭心的愁苦,谁人又能真的懂得?只怕是容若的亲生父亲明珠,也难以懂得。
四、人生若只如初见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世人皆想留住初次的美好,可我们却都自主的忽略、遗忘了——若没有开始,便没有结果,便没有了共同经历的时光。如果人生真能如初见,那又会有几个人可以做得到呢? 人生若真能如初见,那这世间所展现的世态又该是如何?倘若世人皆如纳兰容若与卢氏初次相见时一般,这世间该是多么美好啊!少了悲欢离合,少了痴男怨女,少了生死离别,少了世态炎凉,少了人走茶凉;多了阖家欢乐,多了如胶似漆 多了日久生情,多了回头是岸,多了几分温馨。可现实是残酷的,处于红尘之中的每一个人,皆逃不了一个宿命——人生的残缺。 人生若真只如初相见,那么,江南才女沈宛便不会对纳兰容若说“枝分连理绝姻缘”;人生若真只如初相见,那么,纳兰容若就不会承受丧妻之痛了,他也就不会在思念爱妻时,叹息道“当时只道是寻常”了!“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纳兰容若是感性中的理性词人,他以疑问的语气,表明了“生活不可能总是像我们相遇时那么美好,那么温暖。然而,多情的人总是希望永远保持“初见”的美丽和激情,而不愿接受自己的情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减弱的现实。”
五、结语
纳兰容若是才子,是政客,是人间惆怅客。公子如玉,香消玉损,他的一生肆意又压抑,他的爱情似泡沫,沉沉浮浮,终随风而逝。纳兰容若的哀悼词,字字真情流露,句句催人泪下。纳兰容若的一生镜中花,水中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