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风雅
风雅,源自《诗经》,可谓融入了国人的血脉,千年已过,愿雅风再次吹遍大地。
我们身处尘世,难拂身上埃,寻雅弃俗,就是追寻内心的澄明。
就看看明清吧,可以说是雅文化集大成的时代。
从一篇篇小品文,就可以窥探那一整个时代人们的生活。文震亨《长物志》有言:“庭际沃以饭渖,雨渍苔生,绿褥可爱。遶砌可种翠芸草令遍,茂则青葱欲浮。”初读此句,甚觉惊艳,纳罕是有怎样心性的人才会想到熬米汤来滋养青苔。静坐檐下,等雨过苔生,看绿影浮动,可谓风雅之至。
说到风雅,当然不能不提伴了我十几年的《红楼梦》,那本书早已泛黄,订书的线也脏了,元妃省亲、芦雪庵联诗那几页,更是沾染了我练书法时留下的零星墨渍。我也早过了纠结于宝哥哥林妹妹爱恨痴缠的年纪,更醉心于曹雪芹描写的那个有琴有棋,有诗有酒的大观园。第五十回里,身披大红腥毡的贾宝玉与薛宝琴并肩站在雪地里,身后梅花映衬,胜过明代仇十洲的《双艳图》,这分明就是一次“行为艺术”。有人统计,书中出现的食品达一百八十多种, 仅仅是“粥”这一项就有碧粳粥、腊八粥、香薷粥、燕窝粥、鸭子肉粥、枣儿粳米粥、绿畦香稻粳米饭、绿稻米粥、江米粥等多种,各种宴会更是让人目不暇接,寿宴、冥寿宴、省亲宴、家宴、接风宴、诗宴、灯谜宴、合欢宴、梅花宴、海棠宴、螃蟹宴,令人闻而生津。可宴会只吃东西未免扫兴,往往借宴席来吟咏诗词,行的酒令也是种类繁多,有诗文令、牙牌令、击鼓传花、射覆、拇战、占花名、曲牌令、月字流觞等等。说到吃,不得不提凤姐唬住了刘姥姥的“茄鲞”,初读时,被吓了一大跳,在心里连声称妙。
我身边有不少人,觉得大观园女儿们,还有那些士大夫的生活方式是有钱人家的专属,我们普通人也只能过过眼瘾。我倒是觉得,要想在大地上诗意的栖居,最重要的就是心中有诗,像古人一样,愿意用心去亲近自然,去发现并珍惜一切美好的存在。走过一棵柳树,若停下脚步,也许便有了“陌上蒙蒙残絮飞”;赶夜路的时候,抬头望望,也许就会吟出“月儿弯弯照九州”;坐在草地上,悟悟“芳草鲜美”,琢磨琢磨怎样的草才能算鲜美;凝望河川,看看“逝者如斯夫”。就像《红楼梦》中的粥,算是人人都喝得起,可又有几人愿意慢慢熬呢?生活的精致,其实就是心灵的精致。
按照我的理解,风雅的精髓,就是怀着对美的期盼,认真地生活。我们的祖先在这片土地上绵延千年,虽筚路蓝缕,但怀着对美的无限追求,创造出了绚烂的文化。如今的我们,若也能习得先人们的静气,去看草木生长、露珠凝结、风掠过的痕迹,去听隐隐春雷、雨打芭蕉、深雪折竹,便可有一股自然之气,那便是大雅。
千年风雅
“三百首《风》《雅》传世,两千载岁月流淌”。那时年,有人青云霓裳,“举弓矢兮射天狼”;那时节,有人赏兰品菊,“怀佳人兮不能忘”;有人泪湿春衫透,有人瞑色入高楼……眼见花开花败,眼见楼立楼塌,惟有一篇篇风雅,共识人间灯火阑珊,同忆当年京华倦客。
正因如此,才会有无数文人“宁负三生有幸,宁负十载年华,不可辜负诗与美酒”。
山水悠然的田园村舍,离人伫望的亭台楼榭,是风雅和琴瑟的颂歌。一段君子淑女情话的造就,是否少不了琴瑟的点缀?“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风声入林,明月当照,琴音萧然,寥寥数语,便描绘出王维超凡脱俗的心境;“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谁在寂静中追忆过往,惘然流年。
霜重鼓寒的深秋塞边,征蓬归雁的萧索戍外,是风雅和胡笳的悲诉。“胡笳本自出胡中,缘琴翻出音律同”,一曲胡笳十八拍,道不尽一生悲哀;“君不闻胡笳声最悲,紫髯绿眼胡人吹”遥望秦山陇山云,声断友人征人肠。中华诗词中,总有诉不完的伤感别离,总伫望着依依惜别的身影。
枫叶荻花的浔阳江头,秋风瑟瑟的碧波江上,是风雅和琵琶的凄曲。美酒在前,无仙乐助兴,醉不成欢之时,“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客人千呼万唤,主人家方才半遮面地出来,此时靠近细听琵琶声,当真是“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曲罢,女子娓娓道来身世,无不扼腕叹息,原来“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好一句“相逢何必曾相识”,青山不老,江清月净,却早已不见当年在此低吟的人。数百年的兴衰荣辱,而今,都已化作了一抷黄土,但他们不朽的传奇和动人的诗篇,流芳千古,熠熠生辉。终是一篇又一篇的风雅,经受住千年寂寞,等待着后世的见字如面。